歌手和吉他手重新上台,老张说,这是今晚的最后一曲,想听什么可以点歌。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木然,他又解释说,寨子里有规定,过十一点就不能唱歌了,怕扰民。

我们都是行走在城市里孤独的人。在北京生活的人都知道,偌大的北京城,看起来人声鼎
沸,可谁和谁又都没有关系,这是一个你哭得撕心裂肺,却没人停下来问你怎么了的地方。但这里也是也是所有温暖诉求的地方,你能在这里找到爱情,也能找到遗憾,城市永远不会变,它永远冰冷并且温暖地存在着,这就是北京。

“刚才的歌,能不能再唱一次。”零星的几个客人中,只有我发了言,“《梵高先生》那首。”

我没见过素素,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一个叫南阳的北漂歌手讲给我的。

“哈。”老张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说那么巧,你会在那个时候出现。”说着他站起来,走到歌手面前,凑着耳朵说了句什么,男生点点头,把高脚凳让给了他,他从架子鼓背后拿出另一把吉他,和吉他手交换了眼神,两人便开始弹奏起来。

 
 有天晚上上下班很晚,睡不着觉,想着去楼下转转,路过西站地下通道的时候,遇见了南阳,他向我要了根烟。

我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又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捂住了嘴。

   “哥们儿,有烟吗?憋半天了。”

这个声音。原来。

   他不好意思地说。

“谁的父亲死了,请你告诉我如何悲伤,谁的爱人走了,请你告诉我如何遗忘……我们生来就是孤独,我们生来就是孤单,不管你拥有什么……”

   “有,不是好牌子,抽吗?”

老张放好吉他,重新坐到我旁边。“我还会《山阴路的夏天》和《结婚》,不过你没那个福气听了,现在禁音时间到。”为了表示遗憾,他耸了耸肩。“来西江以前,我就是靠这个谋生的,一路卖唱一路走,总算走到一个喜欢的地方,住下来。刚开始是在别人的店里唱,名气那个火呀,经常有客人专程为我而来,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现在不唱了,折腾这个酒馆,有时候会觉得很累,不过总体的人生还是挺开心呐。遇到心情热别好的时候也会抱起吉他唱起来。比如今天。”

   我说。

我稍微回过点儿神。原来刚才在客栈听见的歌声是他。“……哦。”我虚弱地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这样可以掩饰我内心一些既惊喜又尴尬的东西。总不能实诚地告诉他我就是被他吸引过来的吧。

   “没讲究,吃饱肚子,有瓶啤酒,一根烟,够了,咋能挑牌子。”

再过一会儿,客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老张和歌手吉他手一起收拾空酒瓶。

   接过烟后,我们闲聊了起来。

“走吧,跟我们吃宵夜去。”他关了灯,准备打烊。

   “这都后半夜了,早没人了,你怎么不回家,还在这儿唱?”

西江还醒着。我们朝灯火通明的地方走,来到一家正在营业的摊位上。老张和老板打招呼,老板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后夹在耳朵上,又拿来几罐啤酒,还是那种带有咖啡味的啤酒。大盘烤串上桌,还有洒了葱花和红椒碎末的烤豆腐,过了一会儿厨师又端来主食,干锅牛肉排骨。唱了一晚上,两个乐手明显饿了,迫不及待地往碗里盛米饭。

    我问。

他们认真地吃,偶尔说几句话,关于最近原创的新作品。

 
 “有时唱歌不是给别人唱的。唱了一天,都不是我想唱的。我喜欢的,没人给钱。只能趁着晚上,自己唱几首了。”

“你想去爬山吗。”老张忽然转过头看向我。

   “那怎么不回家唱呢?”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啤酒还没喝完我就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他脸红了一下说:“租的房子,合租的,大晚上的扰民,多不好啊。”

黑暗山头有一团明亮的光,那是观景台的路灯。我还记得灯柱上雕刻的精致花纹。那是唯一的一盏路灯。我们从小路上去,当然,是老张领路。他走得飞快,上坡路陡,脚下的细碎石子被我们踢到身后。我有些后悔没穿运动鞋,不然脚踝就不会被细带勒疼了。他一刻不停歇,还不气喘,我能猜到他制定了一份规律生活作息时间表,还有健康的三餐食谱,并严格执行着。

   
我没再说话,想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刚来北京时候的窘迫,和八个人住一间屋子,没有空调,夏天热得不行,冬天又冷得不行,当时所有人都没说过苦,因为都是为了梦想。或许是因为夜晚地下通道里的寂静,我突然想听听他的歌,我说你给我唱首歌吧。

街边的灯熄灭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盏,像漂浮在夜海里的船。风雨桥下潺潺流动的河水发出细微声响。山里的寨子传来几声单薄的狗吠。老张回过头拉住了我的手,以他的速度大步向前。我快跟不上了,气喘声愈发明显,心跳亦是加速了频率。刹那间我感觉我们是在逃亡,他带着我逃离这个悲惨的世界。为什么是悲惨,我不知道,正需要形容词的时候这两个无力的字突然蹦出来了而已。嘘,他此时正在沉睡,他一定会做噩梦。诶,不过这样背着他讲坏话也太不像话了。

   “你想听什么?”

握紧老张的手,手心出汗。我荒唐地信任着这个陌生人。他不知道这些年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遭遇了什么样的变故。我不说,但是他懂。他可以从我布满沧桑的眼睛里读出一些过往。所以我们只当了一分钟的陌生人,一分钟过后,他就成了我的老朋友,一个许久不联系又意外重逢的老朋友。

   “就唱你最喜欢的那首吧。”

半年零六天。我在这堆零散的数字中孤独前行。半年零六天以前,我总是喜欢拉着庆辰的手凌晨出门去吃宵夜。城市的绚烂霓虹会一直闪烁到后半夜。他在的时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与我无关,他不在的时候,我却开始留意周围,包括脚上穿的深色帆布鞋,包括被大风卷过来的一片残破树叶,还包括盆栽里觅食的蚂蚁。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不起来那晚他唱了什么,只记得他很用情地唱,我很用心地听。告别时,我给他留下了剩下的半包烟,还有一百块钱。他追上我说太多了,我说不多,北京的晚上有风,早点儿回家吧。他塞给我一张字条,上面有他的手机号,名字很好听,叫南阳。

观景台的风很大,路灯下有一圈蚊虫扑打着翅膀,栅栏边只有我和老张两个人。他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他的手臂碰到我冰凉的手臂,他的体温比我略高一点。千户苗寨已经过了夜景展示时间,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散落分布在一片暗黑的视野里。

   “你什么时候想听歌,给我打电话,我随时到。”

“那儿是风雨桥,我们刚才走过。”他指了指山脚下一个细碎灯光集中的地方。

   “好。”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伸长了脖子,半个身子探出栅栏。

   
事后,我很快就忘记了这一段相遇,在这样一座城市,人和人的相逢,就像地铁里擦肩而过的乘客一样普通。北京太大了,你会不知不觉地遇见一个人,又会无声无息地丢了一人。等你想找回时,已经断了联系,还好,南阳我仍能找到。

“我唱歌给你听怎样,”他说,“除了李志我还会唱赵雷和宋冬野的。”

我的名片太多了——因为工作的关系,每天都会接到几十张名片。有的看过可能会存起来,还有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可能随手就扔了。我知道,我送给人的名片,也有可能被当作垃圾扔掉。因为人和人的价值不同,当你足够重要时,没人舍得放下你。

他的耳朵上夹着路边摊老板给的烟。“……如果你能真诚地为我张开欢乐,我愿意抛开一切为你执着……不能说的太多,学着天空一样沉默,我会把我自己送给你亲爱的……”唱完这首他又唱起《安河桥》。西江的夜晚,清凉如水,宁静悠长。

   我再想起南阳,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因为工作变动,要换房子。

然后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可以是任何一个人,来自远方,来自呼伦贝尔大草原,热爱唱歌,热爱一切与自由有关的事物。期待长大,期待能够自己做主的人生,没有管束与约制。岁月那么漫长。终于有一天盼到了成长,要离开故土,去寻找一个觉得可以是家的地方。走了很久,一路看透一路伤,成长付出的代价超乎想象地沉重。可是自己选择的路,又怎能折返回头。微弱的信念支撑着行动,从不曾磨灭。找了又找,筋疲力尽,直到遇上一个美丽的地方,终于舍得停留。在这里弹琴唱歌,在这里娶妻生子。这个地方叫做西江。从遇上的那一刻起,已决意要和西江白首偕老。

 
 收拾行李的时候,一张字条掉了出来,捡起字条,花了几分钟才想起那天晚上的相遇,和那个叫南阳的流浪歌手。

老张的故事说完了,他说的是一个别人的故事。那个别人,正是他自己。凝固在微凉夜风里的时间不动声色地破裂开来。他沉默许久,摘下耳朵上的烟,发现我俩都没有带打火机,于是又将那支烟别回原位。

 
 晚上时,趁着街边还有人,我打算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西站地下通道里遇见他。走了好几个来回,路过许多人,又有很多流浪歌手在这里卖唱,也有很多地摊主在这儿做生意,唯独不见南阳。我走出地下通道,点了一根烟,掏出手机拨了南阳给我留的电话,响了三声后,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前年回老家,已是好些年不曾回去。家里一切都好,弟弟照顾着。只有在想到辛苦照顾着双亲的弟弟时,我才觉得自己真他妈不是个人,没资格当他们的儿子,当弟弟的兄长。每个远行的人的内心总会隐藏只有自己才看得见的自责。弟弟现在也挺好的,单位稳定,待遇福利都很好,就是生活形式太单一了。聊到我在西江的这些年,他忽然说,带我走吧,也带我去你现在呆的地方。我楞了一下,还没等回过神,他自己却先笑起来,然后说,别放在心上,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真要我离开,还没那个勇气。”

  “喂,哪位?”

原来刚才那个故事有后续,可能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已将那个杜撰的所谓“别人”正式归于真实。我没有揭穿他。

  “给你一根烟的陌生人啊。”

“无论如何,好好过,虽然我们都明白有一种生活叫做身不由己。”他诚恳地对我说,摸摸我的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向往,你的无奈,我都知道。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大多数人活在这世上多多少少总会有不同程度的牵绊,当不了局外人是因为你还善良。”他看着我,眼神灼烈,像燃烧的炭火般在黑暗中发出异常明亮的光芒,温热耀眼。

  “哈哈,你啊,哪儿呢?好久不见了。”

他看穿了我的内心。

  “在你以前唱歌的地方,我要搬走了,路过看看你。”

我们用眼神交流了很久。我不记得自己眨了多少下眼睛,也许一次也没有。

 
“你来我这儿吧,喝点酒。”南阳说了一个地址,我打车过去。那里应该是北京最偏僻的地方了,但又是唯一能离北京最近的地方,看得出来,这里的房子不贵。

“你住哪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问这话时声音柔和了许多。

 
下车后,南阳下楼接我,几个月不见,他消瘦了许多,但脸上仍有笑容。南阳是我见过的北漂歌手里,少有的笑得那么真诚的。

“西江往事。”

玩笑了几句,便上了楼。起初我认为住这里的人,屋子应该很混乱,至少也是袜子裤子随便放,课南阳的屋子看起来比我的还要整洁,所有物件摆放井然有序,我突然对这个哥们儿有些好奇了。

“噢,在我家隔壁。”

   我说

“嗯。”

ag真人,  “你还没吃饭吧,走,我请客。”

“走吧,我送你过去。”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忽然紧张起来。他往前走出一段距离,然后回头说,走啊。

   他笑着说。

我们沿原路返回,他下坡的速度比上坡更快,我摔了一跤,左边膝盖破皮。

 
 饭店并不太远,城中村最不缺的就是路边的饭店。我们找了一家烤肉店,双双坐下。我掏出烟递给他,问他最近怎么了,他只是笑。

“小心点哦。”他叮嘱之后拉起我的手。

 
 饭吃到一半,酒喝了几瓶,南阳开始话多了,说了很多话,许多事,但只有那个叫素素的姑娘的故事,让我至今难忘。

后半夜的西江完全沉睡了。

 
 南阳说,他和素素是在八年前的冬天认识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那时他不在西站唱歌,他在西单的一个地下通道里唱。他说他唱歌的时候,那个叫素素女孩的还没来北京呢。

房东把大门钥匙挂在屋檐下,老张取下来开门。“你住几楼。”

因为下雪,行人特别少,为了暖身子他买了一瓶白酒,喝完唱了几首歌,闭着眼。直到他睁开眼,发现前面蹲着一个姑娘,用他的话来说:“就像你喝醉了,唱着心里的歌,想着心里的那个人,睁开眼,那个人就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二楼。”我的心跳好像加速了。

 
 南阳直直地看着那个姑娘,姑娘不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他说我给你唱首歌吧,姑娘点点头,南阳唱了一首很老的歌《我是不是你对疼爱的人》借着酒劲儿,他唱的格外动情,好像把前半辈子的苦和怨都唱到歌里了。一曲唱罢,姑娘已经哭成泪人。南阳也不问,他知道,在北京生活的人,哪一个是没有故事的呢?

“早点休息。”他推开门,身子侧到一边让我进去,然后把自己关在门外,“我明天来接你吃早餐。”我从门缝里看到他微笑的脸。“把门锁好哈。”

来的很多天,姑娘都是晚上9点准时过来听歌,来的时候不说话,走的时候也不说话,但每次都是给南阳带来热腾腾的饭,看得出来,那是她自己做的。直到有一天南阳实在忍不住了,问她为什么总是来,姑娘只说了一句话:“我叫素素,你别忘了我。”

我如释重负地舒缓了情绪。

 
 此后的很多天素素都没来,南阳浑身不舒服,唱歌也没精神,几次都是等到后半夜才回家,可有没有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那个叫素素的姑娘住在哪儿。一个星期后,素素终于出现了,南阳看见素素的时候,全然没了姿态,放下吉他就飞奔过去,一把抱住素素。两个人就在西单的地下通道里,静静地相拥在一起。行人匆匆而过,没人会注意一对情侣。但我想,那时候的他们应该周身都发着光,恩,一定是的。

 
 从此南阳和素素就相依为命,素素把一个安稳的工作辞了,陪着南阳。南阳在通道里唱歌,素素就在旁边陪着,静静地看着。南阳说素素最喜欢他的那首《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觉的让人很心疼,就像打心眼儿里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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