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傻逼才一会评价这

1989-1994年,木心在纽约设帐讲文学史。在他身后,陈丹青将当年的听课笔记整理出版,遵其夙愿,题为《文学回忆录》。既称“回忆录”,便是私人的往事,有别于为公众纪事的“历史”;是有拣择的单一视角,而非全知全能、面面俱到;有讲述者鲜活在内,绝不疏远、冷漠。总之,不同于寻常的文学史专着。其时,海内高校,中文系师生也正对文学史课本酝酿不满;又十年,“重写文学史”的呼声引发学科内的集体反思,多种新着应运出版,体例、内容或有因革,影响力却都难与旧着相埒;十年探讨未果,话题于是被悬置。“五四”以来建立起的以西方为准、以史学为宗、以科学为最高追求的文学史观既未撼动,文学史着机械化与不近人情的积弊自难革除。

只有傻逼才一会评价这个,一会评价那个。

“五四”盲目崇拜科学的风气渐染了文学研究领域,即便终于肯承认文学不是科学,却仍坚称文学研究应是科学的,要用科学的史观、科学的方法建构科学的文学史。科学者,“有系统之真知识”也。准此,文学史着形成并日益强化三个特征:

牛逼都是拿来主义,管你木心、金心,我吸收东西,抓紧成长。

1.坚守“客观”立场。

我曾整理《文学回忆录》读书笔记3遍,所弃甚多,万中选一。今借此宝地,使更多知友能够吸收到木心的内功。

2.崇尚宏大的理论架构。

1.向来在难和易的事情中,择难。

3.重文献而轻认知。

2.年龄非常要紧。.伍尔夫夫人六十多岁时讲:“我讲的话你们不会懂的”

而木心的文学史,却是夫子自道、是槃礴话旧、是一场穿越时空的欢宴。

我三四十岁,五十岁,都读过伍尔夫,不懂,六十多岁时,看懂了。

独断的文学史观

看懂她对的,不对的地方。

木心在《开课引言》中声明:

3.哲人不能治国,那是恶人的事。

一部文学史,重要的是我的观点。

4.最好的学生,是激起老师灵感的学生。

可以看作他的文学史观——宣示“个体性”、宣示主观独断。

5.陈丹青写到,木心刚刚教他们的时候,惊讶道:“原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是啊,原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早期郑振铎、钱基博、刘大杰等人的私纂,尚可觑见作者识断。建国后出版的文学史着则多由官方授权、集体编修,于是往往秉承史馆作风,妥协乡愿;又挟众、挟贵,用共识偷换真知。佛教典故:生公论佛性,不见容于北方僧众,南蹿至虎丘,讲《涅槃经》,群石点头。是以灼见未必不出自独断。木心崇拜与时世扞格的英雄,视耶稣、尼采为导师。他随处申明“这是我的意见”,强调论述和批评的主体。还质疑“真理有无可能”,认为文学“没有是非,没有道理”。

6.大部分人只是时代的承受着。

真正的广博深厚,并不以“真理”骄人。王国维有言:

敌人来了,便谨慎苟且度日;敌人走了,继续谨慎苟且度日。

哲学上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余知真理,而余又爱其谬误伟大之形而上学、高严之伦理学与纯粹之美学,此吾人所酷嗜也。然求其可信者,则宁在知识论上之实证论、伦理学上之快乐论与美学上之经验论。知其可信而不能爱,觉其可爱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中最大之烦闷,而近日之嗜好所以渐由哲学而移于文学,而欲于其中求直接之慰藉者也。

7.我是我自己,与群体无关。你觉得自身独具、别处皆无的东西,才值得你眷恋。既要急迫又要耐心地塑造你自己,把你塑造成无法替代的人。

文学所达成的和解,超越客观真理。木心也说:

8.大路上其实没有路,你们要走小路。

文学的伟大,在于某种思想过时了,某种观点荒谬错误,如果文学性强,就不会消失。

9.陀思妥耶夫斯基众生都同时对恶的厌恶和恶的必然性的认识所苦恼。

“文学性”是文学真正的内核,是文学文本的判定依据,而这判定须诉诸主观。钱锺书在《文学小史序论》中称:“文学如天童舍利,五色无定,随人见性”,没有严格专门的文本,须凭“移情动魄”的功能,“美丑之别、雅郑之殊”等价值来界分。编纂文学史却标榜“客观”,意味着克制主体的情移魄动,放弃对文本的选择和批评权力,不免为木心所嘲笑:

  1. 文化教养划出的道路是直的,但天才独进的是曲折、无益的路

中国文学史编者收孔、孟、老、庄时,忘了他们的文学性。

11.她知道,这世界上,无论什么卑鄙无耻的背信弃义的行为都会发生。

中国文学“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的自信丧失已久。在古代,是臣服于“道”;自“五四”科学思想将本民族尚史的传统与西方实证主义方法嫁接起来,近世古典学者普遍视文献价值为文本的第一属性,或止步于知人论世,或热衷攀附其他学科,使文学史研究沦为史学甚至各种专门史的证据与附庸。古者,木心例举:

12.原则只是一些陈规而已,而人的思维、情感,万变。

《诗经》原本是个人主义、自由主义的压抑,可是几乎所有中国文人接引《诗经》都错,都用道德教训去看《诗经》。

13.一个人有了自我认识,也就有了独立人格。

今者则以“红学”窥探作者的恶趣味最为极端:

14.什么叫地狱呢?就是无缘无故地痛恨这个世界,痛恨周遭的人和事,唯有对别人的报复中,才能得到快感和抚慰。

“红学家”一个劲儿糟蹋《红楼梦》,我很不开心。……从清代到民国到现代,红学研究越来越恶劣。初还没有恶意,后来充满恶意和愚蠢。

这种扭曲的心境,注定了世界会回应他们以斧钺剑戟。哪怕世界以最大的善意在他们面前展开,他们看到的,也满是恶意和怖畏。

艺术上只该有评论家,不该有好事家。

对他人无缘无故怀有恶意的人,注定一辈子身在地狱。

木心的文学史,知识的真伪、观点的正误不甚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优游于文学史中的、独断的木心。

15.我不喜欢桂冠诗人,好像皇家宠物。

为客观、系统和真实所缚的文学史,是文学史迹的编年陈列,已脱离了仍汩汩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学传统。而木心的文学史却在谱序“文学的圣家族”。

16.像《苔丝》这种小说,福楼拜、托尔斯泰,看了都会发呆的。

“尚友古人”的批评方法

我想像福楼拜会说:“我还是写的粗了,急躁了。”

木心论谢尼埃,说:“他的诗,从古希腊、罗马得灵感。”像钟嵘《诗品》中的话。文学是有统序的,木心将学术谱系和文化传承称作“精神血统”:

17.

世上有许多大人物,文学、思想、艺术,等等家。在那么多人物中间,要找你自己的亲人,找精神上的血统。这是安身立命、成功成就的依托。

我不急于说明什么

古代,中世纪,近代,每个时代都能找到精神血统、艺术亲人。

我不急于学习什么

以世俗伦理关系类比:

我不急于争取什么

艺术上前人和后人的关系,是艺术上的天伦关系:前人哺育后人,后人报答前人,成天伦之乐。

我并不着急

有终生之师,有嫡亲,也有旁系、过房。父母不能太多的——找到了,要细翻家谱,一再研究,一再接触。

18.司汤达的墓志铭: 活过、写过、爱过

说到纪德受陀斯妥耶夫斯基影响:

19.没有品性上的丰满,知识就是伪装。

我读《背德者》,隐隐看到陀氏在背后指指点点,我乐极了:这就是文学的圣家族啊!

20.知名度来自误解,故作家不仁,以读者为刍狗。

我早年就感到自己有两个文学舅舅:大舅舅胖胖的,热气腾腾、神经病,就是巴尔扎克,二舅舅斯斯文文,要言不烦,言必中的,就是福楼拜。福楼拜家,我常去,巴尔扎克家,只能跳进院子,从后窗偷看看。

21.世界是通俗的,呆木的,艺术家打动这个世界。

江南旧俗,娘舅为大,是家族事务的平章,也是外甥的导师。这样比喻,亲切又俏皮。

22.诗人不到50岁不要写诗,写了也不要发表,味道不够。

私淑之外,学养相近、志趣相投者,或可为朋友,或可为兄弟:

23.知晓了古典,现代就拿到了。

大仲马是个老板,兰姆是个朋友,打打电话,散散心

24.
不时瞥见中国的领导、专家、学者、教授,提着大大小小的竹篮,到欧美去打水。

我对普希金,一直未解除“敬意”,但和海涅是赤脚兄弟,打打闹闹。

25.人类文化至今,最强音是拜伦。反对权威,学尚自由,绝对的个人自由。

中国文学史,能够称兄道弟的,是嵇康。

26.拜伦自称不读书,死后发现,其藏书里满是注解,真是天纵英才。

最妙的是说起戈蒂埃:

27.尼采一来,超人进入壮年,他不再如拜伦诅咒上帝,直接宣布了上帝的死刑。

说来有趣,我在三十岁之前与戈蒂埃好好打过一番交道:那时我要当个纯粹的艺术家,戈蒂埃说他喜欢鲜花、黄金、大理石,他不在乎酒,而在乎酒瓶的形式,又说“耶稣并不是为我而来到世界”。单是这些,我就跟他合得来。

28.红楼梦,几乎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或者说,有时间处就有红楼梦,有空间处就有红楼梦。凭此观点,曹大师可睥睨千古。

读他的《莫班小姐》(Mademoiselle de Maupin
)、《珐琅与螺钿》,附和福楼拜对他的嘲笑:“可怜的戈蒂埃,诗句写得这样好,就是写不好一首诗。”——有一次我和郭松棻谈天,不知怎么一转,转到戈蒂埃,二人对答如流,旁边一位王鼎钧先生是台湾资深老作家,他惊骇道:“你们怎么读过这种书,我连知也不知道。”——其实戈蒂埃并非冷门,不过因为郭松棻对他有所了解、有些兴趣,使我快慰,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29.他自知伟大。写书,是他知道不能亏待自己。不去工作,是他不想亏待自己。

简直像说着同窗、同门、同年一般,而与郭松棻的间接投缘,便是法国人常挂在嘴边的“Les
amis de nos amis sont nos amis”了。

30.“释”“道”是拐棍,“悲观主义”“自由意志”是路标。

亲朋间是要熏陶感染、切磋砥砺的:

而伟大的艺术家是飞鸟,不看指南,不明路标,飞就飞,飞到死。

我曾模仿塞尚十年,和纪德交往二十年,信服尼采三十年,爱陀斯妥耶夫斯基四十多年。凭这点死心塌地,我慢慢建立了自己。

31.孟德斯鸠,明朗、平衡、通达、纯良。

以后我写长篇小说,一定要和两位人物商量——不是模仿——哈代和陀氏,不断不断看他们俩的书。

一个纯良的人,入世便为孟德斯鸠,出世,便是陶渊明。

然而往哲并非人人与我相干,还有伟大的风景:

32.我起初也认为知识、道德能拯救人类。

雨果是公共建筑,走过,看看,不停下来。他不是我的精神血统。

33.古代,文人最后一条路是隐退,或做和尚,或进修道院。中外皇帝不约而同都给你一条退路。

我总是不喜欢法朗士,我的诗《剑桥怀波赫士》有一句“那渊博而浅薄的法朗士,与我何涉”,当然,只是说说俏皮话,认真讲起来,法朗士是个十分法兰西风格的大作家。

34.莫里哀以殉道精神事戏剧。没人看,我一样好好弄。

木心的讲述,还原了文学史的两个重要功能:一是透见底里,认清自己的学术和文化源脉;一是与前辈作家作品交际,并将这些亲交故旧引荐给众人。他说:

35.明人多取唐人传奇,说明明人创造力不够,没有大灵感。

构成文学史,不过是几个文学家。

36.风格是一种宿命。叫梵高画工笔,完了。

并非真的人才寥寥,只是难入法眼:

37.希腊人讲:“认识你自己”,最难。毕加索一生迷茫,等他看到黑人木雕,醒了过来。

读书如交友。读万卷书,朋友总有千把个,但刎颈之交,不过十来人。

贝多芬到《第三交响曲》,才是自己。

这裁夺与臧否,便是文学批评。

38.弥尔顿43岁瞎了,口授《失乐园》。

讲文学史的目的,乃观察方法,思想方法,分析方法。

39.问怎样才能写出自己的性格呢?

他观察、思想和分析的对象是人。他教导听讲者:

这样问,已经写不出什么东西了。

我读书的秘诀是:看书中的那个人,不要看他的主义,不要找对自己胃口的东西,要找味道。

别人的雅,就是你的俗。

生活中遇到一个人,蛮有意思,又没有多大意思——通俗文学。

40.我们开了几十年的会,哪里是思想改造,全是催眠,让你的头脑不会思考,只知盲从。

耶稣是天才诗人,他的襟怀情怀不是希腊文、希伯来文所能限制的,他的布道充满灵感,比喻巧妙,象征的意义似浅实深,他的人格力量充沛到万世放射不尽。所以他是众人的基督,更是文学的基督。

41.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都是在大量荒谬的包围中,发现一点点真知灼见。

屈原诗,乃作品。他的死,也是作品,是一种自我完成。

42.那无限的空间的永久沉默,使我恐惧。—帕斯卡
43.史籍所载,本末分明—陈寅恪

这就是都德,他的性格、文风,全然一致。这样的人品,即使不写作,我也认他为艺术家、好朋友。

44.read成为大多数人,而fight才能成为少数人。

要敢于和古人称兄道弟,亲密无间。不是高攀。艺术面前人人平等。

45.所有的专业知识,是必须要深入五年以上才有资格说的。

这其实也就是中国文学批评史原初的“尚友”法则。古人读到好文字,便欲结识作者,便不免怅叹“惜不与此人同时!”木心谈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与丹钦科的友谊,也羡慕:

46.多读古书开眼界,少管闲事养精神。

我们读书可惜不能面见作者。现实中遇到知音,多幸福!

47.电脑会限制和分散你的思维,最好的工具是纸和笔。

此类艳遇不可骤得。免除阐发和阅读的两度提纯,面见还原了一应杂质的本尊,究竟会感到幸福抑或失望?不肯见读者的木心想必有数。孟子提倡的“尚友古人”,基于自信与同情的精神,通过文字,异代相知。功利的一面,因“尚友”而“进学”,如木心所言:

48.岂止艺术家孤独,艺术品更孤独。

你认识了一位智慧的、高尚的、真诚的人,自然会和原来的亲戚旧识作比,一作比,如梦初醒,这个初醒的过程,不就是自我教育吗?

49.天鹅讲飞行术,麻雀说哪有那么多讲究。

而浪漫的一面,若乐其所乐,痛其所痛,阅其所阅,历其所历,便觉此生充实有托,便不寂寞,便可安心。

50.真的艺术家,从来不受限于什么艺术理论。教育家亦然。

木心的批评方法置于文学史中,“精神血统论”挣脱了社会造因说的系统规律,“尚友古人”的批评方法又打乱了时地分布。遵循学养、传统的谱序,从先贤至此间,或因阅读原典而直达,或藉他人阐释而历传,非由时间久暂或地域远近决定;而因文学趣味的投缘,古人们也可以不为时空所囿:

51.伟大的作品,等待伟大的读者。

如果李商隐懂法文,一定与马拉美倾谈通宵。

52.无审美力是绝症,知识学问救不了。

这便有如拉斐尔笔下的《雅典学院》,在叙述、批评主体的观照下,经典具有了共时性。

53.问:中国人是不是过分强调英文学习了?

有“我”的文学史叙事

答:是太强调英语考试了。

我讲世界文学史,其实是我的文学的回忆。

中国所有学科都是一样的,会考试不会用。

回忆,是对故人、对往事的缅怀,也是自照。

54.福楼拜说:唯心唯物都是出言不逊的。

木心的文学史,不仅裁夺、臧否以“我”为准,更要有讲述者在内:

我接着说:有神论、无神论都是用词不当的。

以前母亲、祖母、外婆、保姆、佣人讲故事给小孩听,是世界性好传统。有的母亲讲得特别好,把自己放进去。

55.诗,—-看的人少;懂的人更少。

说到这里,木心仿佛在眯着眼笑:“讲文学史,你敢把自己放进去吗?”他有这优势,讲着古人,总会着落在自己身上——自己的阅历、自己的诗文——于是文学史对认知与创作的双重启发功能得以充分发挥。

56.列奥纳多达芬奇的公式是高贵的:知与爱成正比。

木心的文学史讲述,除文学之外,还回顾了世界古今的哲学、宗教、艺术、历史、政治,从前人讲到个人的身世、经历、交游、人生感喟、创作甘苦……庞杂、随意。而文学性是这广阔视野的焦点,兴致勃勃、天马行空的闲谈中,有学理、有经验、还有精到的文学批评。他说:

57.但凡大品,都无赘述。

我们讲文学史课,胜于读书,就好在可以讲私房话。

58.鉴于大家都很忙,而且要忙到死……

私密的文学史叙事,是正统文学史极力避免的。

59.唯物史观把历史看作规律性,不看到个体性,起初即错。

比照西方系统化的大论述,文学史家自惭传统学术的零碎散漫,强求共性与规律,一切诉诸必然的理解;抹杀个性、偶然,忽略细腻的情测和感知。而体系是否为文学史所必须?文学能否纳入一个理论体系?恐怕前辈学者大多未经认真论证,只为编成“史着”或“科学论着”,刻意追求,结果不得不倚傍西人或别一学科,亦不免凿枘。木心援引尼采的批评:“体系性是不诚恳的表现。”可是声称不事体系的木心,却终不免倚傍郑振铎《文学大纲》不甚完善的庞大架构,未敢放任“回忆”完全地意识流。

60.历史学家要的是“当然”,艺术家要的是“想当然”。

文学史不仅烛照古人,也会反映自身。不妨从文学史讲述中蠡测木心:

61.美术史是几个艺术家的传记,文学史是几个文学家的传记。

木心属于更接近“五四”的世代,对孔孟不免有成见,对西方不免更景仰,于是精神血统上祖祢耶稣、尼采,而不认孟子、宋诗和王学。他崇敬屈子与陶令,志在文学与人生一元,身历史观统一的全过程却坚持怀疑和独立;又决不承认是遗民,而要站到西方人文主义队列中,以流亡者自居,把二希文明视作精神上的故乡。他看到近代“断了汉文化的血脉”,却念念仍在“文艺复兴”;他以创作家探索文学史理论,谈龙技痒,仿《无题》用典用字虽是玉溪生,句式、力道、况味实乃杜司勋……

62.为求一味或一时痛快,人,惯于yes或者no,宇宙没有yes或者no。

读木心的散文,或许不欣赏他笔下的孤峭。但为他任性地不肯被时世同化,为他的自矜才调与狂者胸次,为他的拙于自见,可以爱上文学史里的木心。

63.置金鞋而代为王。 浪漫主义、唯美主义、象征主义、理想主义都有了。

64.政治、人生、爱情难成功,都因为不能自己做主。

65.尼采信,信死后灵魂还在。

死不是解脱,没有那么容易,死后没完。(哪有那么容易让你解脱?!)

66.波罗密多。印度古语,反复证明之意。

67.零散的知识越多越糊涂,是知识之间的关系,塑造智者。

68.宇宙根本是无目的的,运动便是一切。

69.菩提树下,乔达摩说,不得道,不起身,沉思。二月八日,见繁星,大悟,时年三十五岁。

70.他是自我牺牲、清净寂寞、思辨深刻、灵感丰富。

71.卡夫卡一意求新,与于任何派系从不反对,自己另辟蹊径。

72.中国目前,大富,巨变。

73.海涅的绝命书写得干脆,死不算新鲜,活着也不是奇迹。

74.只有艺术能救人类,但艺术救不了人类,问题不在艺术,而在人类。

  1. 爱人如己。

76.爱与知,永成正比。知得越多,爱得越多,爱得越多,知得越多。

77.最美的东西超越艺术。所谓返朴归真,那真与朴,必是非宗教、非哲学、非艺术的,神妙奇极。

78.萨特明白, 自由选择的那个人,是没有支撑点的。

79.中国近代思想家,康梁孙陈蔡胡鲁等,想的都是如何救中国,中国国民性等一些。你看战后西方在想什么?“什么是人的存在”“人在世界占何种地位”“人应该如何看待世界”……..境界差得太远。

80.科学知识足以埋葬神学,接下来还要结束哲学。

81.海德格尔认为人所处的世界是无法理解的世界,他关心人是如何“存在”的。人孤立无依,永远只能惶恐忧虑。

82.萨特:世界荒谬,人生痛苦。

83.真正的超人不需要读超人哲学,超人哲学存在于超人之前。读超人哲学的,是小人。

84.如果艺术家创作时艰苦,得到后才快乐,那我不做艺术家。我创作时同样快乐。

85.哲学家不过餐馆打工,老板是上帝。

86.唯物主义者都刚愎自用。

87.哲学家是黑房子里抓一只黑猫。错。是一群哲学家在黑房子里你撞我,我撞你。黑猫呢?从来就没有黑猫。而我的哲学,叫做“无真理论”。

88.凡真的先知,总是时而雄辩,时而结巴。凡是他说不上来的时候,我最爱他。假先知都是朗朗上口的,我全不信,因为他不爱。

89.善之可爱,即因无报偿;恶的可恶,即因无恶报。

90.耶稣的思想、襟怀,纯粹理想主义,极端无政府主义,形而上的,空灵的,不能实践的。

“真理”大致如此,凡切实可行的,不是真理。

91.耶稣看到白合花,想到人类的枉自劳苦。他的悲观,是一想就想到根本上去。悲观是这样来的。

92.目光看向自身,就会发现,你的思想中有上千个领域尚未发见。

93.一天是一年的缩影。

94.一个阶级的奢侈,全靠另一个阶级的贫穷来维系。

95.士兵的勇气,永不及强盗的一半。

96.世界不过身外之物。

97.很多人生命终了时,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1. 一个人看待自己的方式,决定了此人的命运。

99.一个人,如果了解别人如同了解自己一样透彻,他就不会再过多的关注自己。

100.一个人的心,如果找到了栖息之地,身体便可以在任何地方安居。

101.我相信法律,但我不相信执掌法律的人。

102.生命耗于琐碎。

103.所有的战争都是内战,因为所有的人类都是同胞。

  1. 禁书都是好书。被禁是一本书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105.世上最肮脏的,是自尊心。

106.我从未爱过这个世界,它对我也一样。

107.真也许存在,假纯属人为。

108.值得做的事,都值得一做再做。

109.无论你去到哪里,你的心还在原处。

110.报纸和文学的区别是:报纸没法读,而文学没人读。

111.心不在他生活的地方,而在他所爱的地方。

  1. 让人后悔的,绝不是做过的事,而是想去做而没有做的事。

113.萧伯纳:一切世俗的权力,都使人成为无赖。

114.学佛学道,不过是在学做人。

115.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飞出迷城。

116.像样一点的思想是有毒的。尼采是有毒的,耶稣是有毒的。爱与知到底是什么?就是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的翅膀。

117.任何伟大的心灵都有一点耶稣的因子,做不到,无缘做,而又见耶稣做到,心向往之。

118.希腊众神之上,有一命运,诸神无法反抗。

119.所有伟大的文艺,记录的都不是幸福,而是不安和骚动。

120.悲剧都写命运,人的反抗毫无用处。

121.人世真没意思,因为真没意思,艺术才有意思。

122.一切权力的基点,都很脆弱,经不起一点思考的余地,必须愚民。

  1. 有点思想的人,厌恶务实;有思想的人,专门务实。

124.福楼拜:艺术广大已极,足以占据一个人。

125.恋爱总是成功的。歌德说:假如我爱你,与你无涉。全世界欣赏这句话。

126.千万别为艺术牺牲,死的不少了。

  1. 耶稣开始不讲道,在旷野中想。

128.太阳照好人也照坏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

129.中国圣人教人做好事,自己不做;

马基雅维利教人做坏事,自己不做。

130.人要临危不乱,临幸福也不乱。

131.原来仿似存在鉴别好坏的公约,可是,从今以后,所有的艺术都解放了。谁也不比任何其他人更精于此道。

132.纪德在诗作的艺术价值上,从没有人怀疑过。

133.泛神论,即是客客气气的无神论。

134.艺术是怀疑的、独立的;宗教是盲从的,专制的。

135.宗教比政体更有生命,艺术比宗教更有生命。王实甫仅凭一本《西厢记》即可永垂不朽。

136.说书人懂艺术,矛盾巴金未必懂。

137.歌德叫人看坏戏,说看坏戏,才知好戏的好。

138.大的叛逆,要找大的主题、攻击上帝的,是尼采;攻击宇宙的,是老子。

139.一个人在痛苦的时候最像一个人。

140.屈原、杜甫,那是伟大,但是和莎士比亚相映照,分量不够了。

141.我五十岁后才知道做人的味道。

142.要脱去名利心,唯一的办法,是使自己有名有利,然后弃之如敝履。我此去美国,就是为了争名夺利,最后两袖清风的归来。

143.他对书,不是舍不得买,而是舍不得不买。

144.文字的简练来自内心的真诚。“我十二万分的爱你”,就不如“我爱你”。

145.到谭嗣同,忽然想通了。“两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两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唯大盗利用乡愿,唯乡愿工媚大盗。

146.艺术家,占便宜的。要留名,一定要“文采风流”。

147.哲学、文学,属于极少数智慧而多情的人,是幸福是享受,和大多数人没关系。

148.孔子想塑造人,却把人扭曲的不是人。

149.任何工作都是下贱的,飞鸟走兽、爬虫游鱼都不工作,我为何要工作?

150.受普希金影响的诗人很多,却皆不足道。

151.小说不是药,中国人向来要求文艺有益于名教,都落空。

  1. 没有自我的人,自我感觉都很好。

153.没有哲学底子,做人没有根基。容易被环境影响而不自知。

154.你看希腊雕塑、听莫扎特,全是直觉,什么话也不用说,也无法说,你有什么好说?

155.爱因斯坦的书房,一直挂着尼采的肖像。

156.
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而是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的问题。今天中国都没有弄懂。

157.小道德来自胆怯,大道德来自智慧。

158.托尔斯泰和上帝的关系很暧昧,好比一个山洞里的两只熊,总要咬死一只。

ag真人游戏,159.陀思妥耶夫斯基无疑比他们高得多,他才是为人生而艺术,反而高尔基们对人生知道的太不够了,根本没有弄清人生是什么。

160.契诃夫常在忧患中,他对未来,一片迷茫。如果问他,他大概会说:“总会好起来吧”。那潜台词是“否则怎么办呢?”

161.陀思妥耶夫斯基读了太多太多的历史和哲学,小说中一点不肯流露。

162.普希金狂热推崇拜伦,而莱蒙托夫写到:“不,我不是拜伦,我是另外一个。”这才是真正的异端。把他放到异端之中,他还是异端。

你学尼采、你学拜伦,你就已经不是一个异端。

163.少年人应有强烈的羡慕,咬牙切齿的妒忌,这样才能使软性的抱负,变成硬性的。

164.写长篇,要靠强大的人格力量,极深厚的功底。哈代、曹雪芹、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在哲学、史学、文字上的修养才够。

鲁迅的诗和哲学的底子不够,写不成长篇。

165.大智大慧者,绝食是办法,不绝食也是办法。禁食这类细节,耶稣不放在心上。

166.人要从小就不凡。凡是把思想抱负寄托在天上的、精神上、真理上,必不愿遵守世俗规则、细节、教条、律法,必不在乎世俗生活。

167.尼采说:真正的基督徒只有一个人,就是耶稣。其他人所理解的耶稣被各种误解。

168.大多数人是愚氓,极少数人是精英,这是规律。

169.那些听道的群众,顽石点头了,点过之后,依然是顽石。

170.他心里知道,群众听不懂。

171.教堂:人进人出,谁懂教堂?

172.李耳的作品,一味深奥玄妙,也许一边写一边笑,你读不懂,我也不要你懂,我写给懂的人看。

173.他的同时代的人,没有一个配得上与他谈谈。

174.渺小的人都是奴隶,即使当了皇帝,如果人格渺小,一样是奴隶。

175.现在的教育,是教人无耻,教得很成功。

176.哥的身上无一处赘肉,极健康。

177.尼采提出“艺术就是艺术”这接近真理。此前,艺术被说成各种东西。

尼采又说:“艺术高于一切”。

178.艺术家唯一可靠的是直觉,但是莫扎特的直觉,只有莫咋特有。

179.我的口号是,不做大成者,要做先驱者。一入流派,就不足观。

180.文化遗产的继承,不可自觉。一自觉主动去做,就模仿、搬弄,反而坏事。

181.中国文化论面积、体量,不及小小法兰西十分之一。

182.认真说,你们还不是读书人。不相信,拿一本书,我来提问,怎么样?

183.我想寻索仇人一样地寻找我的友人。

184.歌德说,各时代的特征,都是浪漫主义。

185.一流的艺术家深知无天堂,也无地狱,却在绝望中求永生。

186.施耐庵性格有一点点像巴尔扎克,写起来兴致勃勃。

187.期待时代转变,不如期待天才。

188.唐代诗人善于推销自己,杜甫尽管说自己好,其实他比他说的要好得多。

189.知名度来自误解。

190.陶潜从不会问,也不用问“怎么才能写得真诚”,因为他从未假过。

191.花、叶、山、水,奇妙在似乎有作者的,否则不可能那么美,而且非常自觉。

所以总使我发愁,使我的无神论始终无不起来。我是一个很不好意思的无神论者。

192.二流人物再自觉,也不可能晋身一流。他们至多率意,决不是率性,更不是率真。

193.思维、情操的创造性,必然伴随着形式的创造性。故孔、孟、老庄,文学水平极高。

后世的哲学家不过是思想的翻版、盗版,不是创造,所以,不可能有文学性。故梁启超、康有为、胡适、冯友兰、朱光潜,他们的文学才能就差了。

194.世人不理解他,只能拿它当神,只能做门徒,不能做朋友。

195.一路走来,觉得什么都可原谅,但又不知原谅什么。

196.生命多么美好,而我们又多么无知。

197.可怜啊,你们读书太少。

198.木心的一生伴随着愈演愈烈的文化断层,他不肯断,而居然不曾断。

199.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200.动乱中舍不得死,肉体没了精神就失去了载体,舍不得这些教养消失,光凭这也不能死。所以作者说:
文学是可爱的,生活是好玩的,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

向每一个艺术的精灵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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