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北方的冬天,不用说,最显著的标志就是冷。而要是多下几场雪,便会显得风情浪漫许多,所以,北方的冬天我们总会在期待中过日子。

选自《郁达夫文集》第四卷(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

       
不过这些年雪下的很少,因为并不是冷就会下雪,还需要有水汽。北方是越发干燥,南方的水汽很吝啬的不爱过来,大地便一直呈现一片灰色。

郁达夫凡在北国过过冬天的人,总都道围炉煮茗,或吃煊羊肉,剥花生米,饮白干的滋味。而有地炉、暖炕等设备的人家,不管它门外面是雪深几尺,或风大若雷,而躲在屋里过活的两三个月的生活,却是一年之中最有劲的一段蛰居异境;老年人不必说,就是顶喜欢活动的小孩子们,总也是个个在怀恋的,因为当这中间,有萝卜、鸭儿梨等水果的闲食,还有大年夜,正月初一、元宵等热闹的节期。

       
前一阵去了闽粤,去了江浙。闽粤不消说,街上的树还开着火红的花,让从数九隆冬过去的人像是生活在幻觉中,和冬天一点也不搭边。还是单说这江南吧,空气温湿润泽,烟水弥漫,呆着那个舒坦。满大街的我们北方人,似乎在演出着北雁南飞的戏剧。像我这样只能短暂停留的人,只能生出人不如鸟的慨叹。就说这候鸟吧,炎热飞往清凉的北方,冬天飞往温暖的南方,岂不比人要自由的多。反观人,或是生活拮据或是琐事缠身,欲出不得,只能凭空生出慨叹,终至白头。

但在江南,可又不同;冬至过后,大江以南的树叶也不至于脱尽。寒风──西北风──间或吹来,至多也不过冷了一日两日。到得灰云扫尽,落叶满街,晨霜白得像黑女脸上的脂粉似的清早,太阳一上屋檐,鸟雀便又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气来,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门前的隙地里去坐着曝背谈天,经营屋外的生涯了;这一种江南的冬景,岂不也可爱得很吗?

       
近几日江南又要大雪了。本是我们特产的白雪,竟然也厌倦了北方,频频下在江南,让江南除了拥有迷人的烟雨,还频频有着漫天飞雪的惊艳。

ag真人游戏,我生长在江南,儿时所得的江南冬日的印象,铭刻特深;虽则渐入中年,又爱上了晚秋,以为秋天正是读读书,写写字的人的最惠季节。但对于江南的冬景,总觉得是可以抵得过北方夏夜的一种特殊情调,说得摩登些,便是一种明朗的情调。

       
这般两相比较之下迷人的江南冬日啊,吸引得北方人口南流,在追求幸福小康生活的旗帜下,这或许也是东北经济萎靡不前的另一诱因吧。

我也曾到过闽粤,在那里过冬天,和暖原极和暖,有时候到了阴历的年边,说不定还不得不拿出纱衫来着;走过野人的篱落,更还看得见许多杂七杂八的秋花!一番阵雨雷鸣过后,凉冷一点,至多也只好换上一件夹衣。在闽粤之间,皮袍棉袄是绝对用不着的;这一种极南的气候异状,并不是我所说的江南的冬景,只能叫它作南国的长春,是春或秋的延长。

       
围炉煮茗、吃涮羊肉、剥花生米、饮白干的北方冬日生活,越来越抵不过轻歌曼舞、游人如织、清风吹拂、烟柳画桥的江南了。

江南的地质丰腴而润泽,所以含得住热气,养得住植物;因而长江一带,芦花可以到冬至而不败,红叶也有时候会保持得三个月以上的生命。像钱塘江两岸的乌桕树,则红叶落后,还有雪白的桕子着在枝头,一点一丛,用照相机照将出来,可以乱梅花之真。草色顶多成了赭色,根边总带点绿意,非但野火烧不尽,就是寒风也吹不倒的。若遇到风和日暖的午后,你一个人肯上冬郊去走走,则青天碧落之下,你不但感不到岁末的肃杀,并且还可以饱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含蓄在那里的生气,“若是冬天来了,春天也总马上会来”的诗人的名句,只有在江南的山野里,最容易体会得出。

          还是早点退休吧,也过一点候鸟的生活,算算日子,剩下八年抗战了。
不过摸摸口袋,又生出许多怅惘。在杭州听taxi说,房价飞涨,市区都要五六七八万一平,就是租房子,百八十平的一个月也要五六七八千元。

说起了寒郊的散步,实在是江南的冬日,所给江南居住者的一种特异的恩惠;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长的人,是终他的一生,也决不会有享受这一种清福的机会的。我不知道德国的冬天,比起我们江浙来如何;但从许多作家的喜欢以Spaziergang一字来做他们的创造题目的一点看来,大约是德国南部地方,四季的变迁,总也和我们的江南差不多。譬如说世纪初的那位乡土诗人洛在格(Peter
Rosegger
1834—1918)吧,他用这一个“散步”做题目的文章尤其写得多,而所写的情形,却又是大半可以拿到中国江浙的山区地方来适用的。

       
看来只能住在遥远的郊野或乡村了。不过也好,江南乡野的生活谁说就不迷人呢?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只要你爱上了江南,何处不是风景?又不是去享受城市的纸醉金迷,我们欣赏的可是温润的江南冬日。

江南河港交流,且又地滨大海,湖沼特多,故空气里时含水分;到得冬天,不时也会下着微雨,而这微雨寒村里的冬霖景象,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悠闲境界。你试想想,秋收过后,河流边三五家人家会聚在一道的一个小村子里,门对长桥,窗临远阜,这中间又多是树枝槎丫的杂木树林;在这一幅冬日农村的图上,再洒上一层细得同粉也似的白雨,加上一层淡得几不成墨的背景,你说还够不够悠闲?若再要点景致进去,则门前可以泊一只乌篷小船,茅屋里可以添几个喧哗的酒客。天垂暮了,还可以加一味红黄,在茅屋窗中画上一圈暗示着灯光的月晕。人到了这一个境界,自然会胸襟洒脱起来,终至于得失俱亡,死生不同了;我们总该还记得唐朝那位诗人做的“暮雨潇潇江上村”的一首绝句吧?诗人到此,连对绿林豪客都客气起来了,这不是江南冬景的迷人又是什么?

       
这江南冬日的风景,我只轻轻走过,便爱上了它,不过,讲来讲去,弥漫的还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味道,况且再说下去,也有点嫌弃家乡的味道,不说也罢了。

一提到雨,也就必然的要想到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自然是江南日暮的雪景。“寒沙海影路,微雪酒香村”,则雪月梅的冬宵三友,会合在一道,在调戏酒姑娘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是江南雪夜,更深人静后的景况。“前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又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和狗一样喜欢弄雪的村童来报告村景了。诗人的诗句,也许不尽是在江南所写,而作这几句诗的诗人,也许不尽是江南人,但假了这几句诗来描写江南的雪景,岂不直截了当,比我这一支愚劣的笔所写的散文更美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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