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没想到的是,多少年不见,听到关于他的第一个消息居然是他的死讯。

雨停了。

那天在路上偶然遇见了自己的高中同学,丁晓飞。两个人不知怎么的就决定要去餐馆一起吃个饭。老同学重逢,虽然都已不再是当年穿着宽大校服的中学生了,但也自有一种别样的亲切感。说起高中时候的事情,有些依然记得清晰,有些却已经模糊而斑驳了。话题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转到了他的身上。

颜枫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使劲儿的甩了甩有些沉重的头,用手胡乱的抓了几把愤愤不平的头发,脚在地板上侦察了几秒钟,只发现一只拖鞋。他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地上那只孤零零的黑色拖鞋,咒骂了一句什么话,然后站起来,穿着一只拖鞋单脚蹦到窗台上边上,扯开窗帘,打开窗子。顿时,一阵潮湿清凉的风就冒冒失失的闯进了他的怀里。天空是浅蓝色的,上面缝着几朵灰色的云。他打了个哈欠,接着又打了个激烈的喷嚏。

“你知道吗?”丁晓飞一边说,一边往嘴里投了一颗花生米。

扫了一眼腕表,下午两点半。他觉得自己饿了。

“什么?”

重新蹦回的沙发上,他抓起掩藏在一堆食品包装袋和卫生纸里的遥控器,打开电视,随后又关上,再打开,又关上。刚才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可能还做了个梦。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刺耳的铃声让他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张小葵的脖子,洁白而且光滑。张小葵的脖子上好像永远都缠着一根墨绿色的细线,上面挂着一枚精致的向日葵。

“他死了。”

是龙战。他有些迟钝的接起电话。

“谁?”

“颜枫,雨停了。”龙战有些兴奋的说。颜枫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咬了一口苹果,应该是苹果。嗯,任性了六七天的雨终于停了。

“龙战啊。”

“你在吃什么?”

“……”

“苹果。”

“什么时候?”

颜枫没说话。

“半年前吧。”

“活的怎么样?最近。”龙战问。

清明节的前一天。4月4日。永森下起了小雨。几只圆滚滚的小麻雀蹲在电线杆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天空是浅浅淡淡的水墨色。

“托你的洪福。凑活。”

古留梦站在无边细雨里,把手插进口袋,她慢慢的仰起头,闭上眼睛,任凭雨落在清瘦的脸上。脸被湿透了,她觉得自己好像跟那些温柔的天空之水融为一体了,飘飘忽忽的随着一场清澈的梦境,归于尘土,归于虚无,归于永恒。

“想不想出去喝一杯?”

眼角处有股温热的溪流逃出来。她心中一动,不觉恍惚。心想,那股温热是雨水还是眼泪呢?

“二十分钟,老地方见。”颜枫嘬了嘬牙龈,看着天花板,“苹果好吃吗?”

一直到傍晚,雨都没停。

“好吃,红富士,我最爱吃红富士。”对方好像被呛着了,一阵激烈的咳嗽声,“怎么,给带几个?”

古留梦吃过晚饭,拿起茶几上的半袋薯片准备去卧室。

“带一个吧,一个就够了。”

“这么早就睡吗?”妈妈关切问道,“刚吃了晚饭,最好先稍微活动一下,小心积食,对胃不好。”

颜枫喜欢吃苹果,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张小葵也喜欢吃苹果。乡下的爷爷曾经就有一片果园,那时候他还很小,四岁半或者五岁。苹果花开的时候,他骑在爷爷的肩膀上帮奶奶折花枝,插在窗台上的空酒瓶里。等到苹果熟透了,他还要骑在在爷爷的肩膀上,摘几个晶莹剔透的红苹果。也不去洗,随便在衣服上一蹭,就“咔嚓”一口下去。后来,那片果园被砍掉了,是在他八岁的时候,爸爸说,因为爷爷老了,再也照顾不了那么多果树了。

留梦转头莞尔一笑,调皮的说,“没关系的,我的胃很强壮。”

他就是在一个苹果摊上认识的张小葵的,当时两个人都在买苹果。因为从小跟苹果的不解之缘,颜枫拥有了一种奇妙的本领,打眼一看就能知道什么样苹果好吃,什么样的苹果只是徒有其表浪得虚名。而张小葵却没有这种本领。

“你舅舅也总是这么说,可最后怎么样呢?不还是死于胃癌?”妈妈有些无奈的瞪了她一眼,继续转过身去看她的电视,“平时多注意一些,事情就不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喂,那样的苹果不好吃。”他看着张小葵,她当时化着妆,眼影是紫色的,栗色的头发散漫而忧伤的垂下来,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舅舅上个月死于胃癌,她知道妈妈到现在还是不能够接受这个现实,毕竟那是她唯一的一个哥哥。亲情的流离失所,对妈妈来说太过残忍。她听妈妈说这些,没再敢往下接话,这时候电话响了。妈妈接起电话,她早已经钻进了卧室。

张小葵瞥了一眼停在半空中的那只一直抓着苹果的手,又瞪了一眼旁边的颜枫,然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调皮的笑了。“喂?‘喂’是谁?谁又是‘喂’?”

留梦躺在床上隐约听见妈妈说,“今天晚上?还要那么晚?”

“那苹果真的不好吃,不信你就买下来尝尝。”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

“怎么?你是苹果专家?”张小葵眨眨眼睛,笑了。

妈妈只好说,“那好吧,路上小心。”

“信不信由你,反正那苹果不好吃。”颜枫无趣的耸耸肩膀,嘟囔了一句。

姐姐要回来了,古留梦心想。妈妈这时候突然推开门对她说,“今天晚上,你姐要回来。”

她先付了钱,颜枫又付了钱。张小葵喊了他一声。喂,你等等。

“哦。”

喂?谁是喂?喂又是谁?

妈妈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可能会晚一些,你等着她吧,我要去睡觉了。”

张小葵噗嗤一声笑了。我叫张小葵,你叫什么?她从方便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在裙子上蹭了蹭,接着一口咬下去。张小葵表情怪异的眨眨眼睛说,你说的没错,苹果专家,这样的苹果的确不好吃。她又啃了一口,然后扔进垃圾桶。

“好。”

浪费。颜枫小声说。

妈妈关门出去又回来,补充说,“跟你姐睡一起,没关系吧?”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古留梦摇摇头,“我们小时候不都是睡在一起的吗?”

没什么?

妈妈笑着说,“那不太一样,你们现在都长大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不会真的叫苹果专家吧?张小葵索性咯咯的笑了起来,肩膀一颤一颤的。

姐姐回来的时候,已是凌晨。关上灯,一切归于静默和黑暗。枕边,姐姐的发丝蹭着古留梦的脸颊和脖子,有些痒痒的。

苹果专家?笨蛋才叫苹果专家呢!颜枫看了一眼张小葵,有些不自在的报上姓名。在下颜枫。

“明天要去看个人。”古留梦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颜枫。张小葵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点了一支烟,对着虚无而繁华的空气吐了几个闷闷不乐的烟圈儿。

“什么?”姐姐翻了身,面对着她。她感觉到姐姐有些急促的呼吸。

就这样,他跟张小葵算是相识了。那天张小葵问他的QQ号是多少,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了她,他说他也不记得自己的QQ号码是多少,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上过QQ了,他不喜欢上QQ。没意思。

古留梦对着静谧的夜,狡黠的笑了笑。

姐姐没搭腔儿,只是忧伤的吐了口气对古留梦说道,“我跟你姐夫吵架了。”

小息客栈。

“你们总是吵架。”留梦毫不留情的说。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一片幽蓝的湖水,深情而宁静。就当她准备着放下所有去享受这弥足珍贵的安宁的时候,一颗从天而降的石子掉进了湖中央,涟漪泛滥,安宁就这样被葬送了。此刻,她在怀念着一个早已经长眠于地下的人,奇怪的幸福感悄然袭来,携带着某种令人心碎的沮丧。

是一场雨过天晴的风景。湿润的阳光均匀的洒下来,路两边高大繁茂的梧桐树相互交错痴缠在一起,有风吹过的时候,你会发现被它们切碎的阳光正站在那条斑驳的青石路上调皮的颤抖着。路的一边有人在吵架,另一边有人在重归于好。时光躲在一阵风里或者藏匿在一捧迷人的花香里,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过的地方有人叫它岁月。

“有时候真是恨透了这种感觉——”姐姐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明梦已经结束了,可就是醒不过来。”

龙战就站在小息客栈门前的水泥台阶上,眼睛空空的看着什么地方,左手提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苹果。

古留梦在黑夜里发着呆,没理会姐姐的诉苦或者说伤怀。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姐姐,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每个英年早逝的人,一定都被上帝诅咒过。”

“你在看什么?”颜枫一边问一边踢飞了地上的一颗石子。

“什么?”

“没看什么。”龙战耸耸肩,晃了晃手里的黑塑料袋,“你的苹果。”

“你说,他此刻在干什么?”古留梦仗着黑夜的庇护,落了几滴泪,为他,也为自己。

颜枫接过那只黑色的塑料袋,眉毛一拧,“你怎么用黑色的塑料袋?不是让你带一个吗?我吃一个就够了。”

“你说谁?”

“黑色塑料袋怎么了?”

“一个中学时候的同学。”

“没什么。”颜枫摇摇头,“进去吧,我快饿死了。”

“高中?”

“喝啤酒还是白酒?”龙战问他。

“……”

“今天不喝酒。”颜枫说。

“是你的男朋友吗?”姐姐问。

菜上齐了。颜枫恶狠狠的咬了一口苹果,又往嘴里塞了几块酱牛肉。他觉得自己好像有几年没有吃东西了,此刻饥饿就像洪水猛兽一样喷涌而出,搅得他心烦意乱。伤感丛生。他拼命的往嘴里送食物,不管是什么,哪怕发霉腐臭的食物,他都可以照单全收。

古留梦点点头。然后,轻轻地缩了缩身子。

“要不我们来瓶酒?”龙战建议。

“高中时候的男朋友?”

“你现在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颜枫狰狞的咽下一口饭,问龙战。

“……”

“不到四千。”龙战往嘴里投了一颗花生米,警惕的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初恋男友?”

颜枫摇摇头,诡异的笑了笑。“还是来瓶酒吧,最好是烈一点儿的。”

“……”

“你想干嘛?”

“你怎么了?”姐姐问道。

“看看我们两个谁先醉。”

“前几天听说,他死了。”留梦不觉得又掉下泪来。一个多年前的恋人死去了,她竟然还会如此伤心难过,这让古留梦多少有些难以启齿。真的是自己太矫情了吗?

“因为张小葵?”

“爱情就像一封信,内容丰富,地址也对,可是如果没有邮票,你根本就寄不出去。张小葵是这么说的,一封信,爱情像一封信,妈的,没想到她的想象力还挺丰富的。”颜枫看着面前的一盘辣子鸡,哭了。他忘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甜靠着车窗睡着了。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他嫌你没钱?”龙战一针见血。

她梦见了他,他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格子衫,对着她笑。虽然她心里明白,他已经死了,死在了半年前的那场血淋淋的决斗和厮杀里。但是此刻看到他站在她的面前,她依旧感到是那么的真切。然后她意识到,这是他死后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梦见他,或者说,他第一次肯走进她的梦里。是来告别?还是来重温旧情?你还是老样子,永远都是老样子,而我却要慢慢的老去。上帝不该诅咒你,却让那些冰冷无情的坏人享受着无垠的恩宠。白发苍苍的人,不管生活多么辛苦,人世多少艰难,都知足吧,都感念吧。苦难其实跟幸福一样,都来之不易啊!

“后来我想了想,她说的其实挺有道理的。”

车突然打了个趔趄,陈甜醒了。对面而坐的那个年轻人突然抬起头来嘟囔了一句奇怪的话。

“狗屁道理!”龙战愤愤的嘟囔道,“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每个英年早逝的人,一定都被上帝诅咒过。”

“她很善良,连只蚂蚁都不忍心杀死。”颜枫替张小葵辩白。

陈甜不觉得心中一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她说话,她为了钱,把你给甩了!”

火车到达永森站的时候,天空还没有亮透彻。陈甜穿着一件米黄色的风衣,长发及肩,中分。她走出火车站,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一树繁花正卖命的吐露着毕生的忧伤。薄情寡义的人啊,不能怪你,都是岁月的错!此刻,她正孤身一人站在这薄情岁月的风口浪尖上,想着那个早已经长眠于底下的人,等到很多年过去以后,自己的心还会像此刻这样疼吗?不会了吧,人都是薄情寡义的动物!

“一封信可以没有内容,地址也可以是错误的,但是只要有邮票,它就能寄出去。”颜枫倒上酒,豪迈的喝了一口,“不信你就试试看。”

天慢慢地亮起来。

“滚蛋!神经病!”龙战笑着说,“依我看,你们都是神经病,你是,张小葵也是!”

路边买了一笼包子,韭菜鸡蛋馅儿的。边走边吃。她决定步行去墓园,有个中年女人凑过来笑容暧昧的悄声问她,要不要看相。她有些局促的摇摇头,继续吃她的包子。

酒过三巡。奇怪的是,两个不胜酒力的人居然都没醉。

官网地址,“看看吧,姑娘。我看你很有福气啊。”中年女人不肯罢休。

“要不再来一瓶?”龙战试探的问。

她依然只是摇头。

“不了。”颜枫摆摆手,打了个饱嗝,然后站起来提了提裤子,“你等着,我去结账。”

“那手相呢?”那女人还在坚持。

“已经结过了。”龙战穿上外套,拿根牙签开始剔牙。

这次陈甜没摇头,而是对那个中年女人抱歉的笑了笑。那女人见这单生意渺茫,就有些懊恼的转身走了。

出了小息客栈,颜枫对龙战说,你先回去吧。你干嘛?我想一个人走走。去哪儿?龙战问。不知道。颜枫疲惫的摇摇头。警告你,可别找死。龙战说。不至于。然后,颜枫就把双手插进裤兜朝着夕阳深处走去。

因为时间太早,路边的花店还没有开门。陈甜决定站在路边等一等。她出神的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有个老奶奶经过她身边,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除了些青菜,还有几支含苞待放的桃花。陈甜莫名其妙的想起了第一次认识龙战的时候。

他对自己说,走走,然后回家冲个澡,再睡上一觉,兴许明天就好了。

那是上大二时候的一次野餐。

学校靠近海边,所以那次野餐的地点就定在北海的沙滩上。陈甜是被几个朋友生拉硬拽了去的,那次野餐大多是不太认识的人,龙战当时就在那些不太认识的人里面。大家当时兴致很高,自己动手做起了烧烤。陈甜是通过大学同学吴亮亮认识他的。

第一次接到张小葵打来的电话是三天后一个下雨的晚上。颜枫坐在客厅里呲牙咧嘴的吃泡面。电视开着,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我最要好的哥们儿,龙战。”吴亮亮用胳膊勾着对方的脖子,兴奋的说。

“颜枫。”

现在想起来,那家伙当时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他掰掉吴亮亮那条讨人厌的细胳膊,瞟着她说,“你好,我叫龙战。”

“谁?你是谁?”他边吃泡面边问。

陈甜刚想开口说话,却被吴亮亮抢了先,“这是陈甜,我们班的。”

“张小葵,我是张小葵啊。”电话那头突然爆发出两个喷嚏,“怎么样?你想起来了吗?”

她有些不自在的笑了笑。

“嗯。”他想起来了,张小葵。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儿,要玩丢手绢儿的游戏,被捉到的人要表演节目。吴亮亮硬拉着龙战坐在陈甜的旁边,吴亮亮是第一个被人捉到的。当时那家伙大叫什么,“这次不算,我还没准备好呢!你们这是明摆着在陷害我!”

“你现在在哪儿?”

“他总是喜欢耍赖。”坐在旁边的龙战突然说。

“在家。”颜枫喝了一口面汤,用手胡乱擦了擦嘴,躺倒在沙发上。电视的声音有点大,他摸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

“什么?”陈甜紧张的笑了笑,看着已被众人拖到人群中间的吴亮亮说,“他要表演节目了。”

“你在干嘛?”

“他可能要唱歌。”他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

“吃饭。”

“好像是吧。”

“吃的什么?”

“你最好捂上耳朵。”

“面。”他简练的回答。

“为什么?”陈甜惊讶的看着龙战。

“面?什么面?西红柿鸡蛋面?炸酱面?还是刀削面?”

“因为他跑调,他唱歌总是跑调。”

颜枫突然觉得有些烦躁,他白眼一翻,“方便面。”

陈甜捂着嘴巴笑了。

“你打电话——”他问,“有何贵干?”

“龙战,你是不是又在编排我?肯定是!”吴亮亮大叫。

“你家在哪儿?我想去你家。”张小葵干脆的说。

“哈哈哈哈——”

“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什么意思?你自己没家吗?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家?深更半夜的。难道你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很多人都在大笑。吴亮亮为大家献唱了一首张雨生的《大海》。

电话那头的张小葵深呼吸。“少罗嗦!我把地址发给你,你过来接我,我出了车祸,腿断了!”然后电话就挂了。颜枫呆呆的听了几秒钟的忙音,嘴里嘟囔了一句神经病,穿上外套,拿起雨伞往楼下走去。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龙战笑着问旁边的陈甜。

雨下的很大,好像谁把老天爷给开罪了。颜枫打着伞站在路边上,这种天气出租车很难打,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愤怒在悄然生长。雨水急促的落下来,搅得人间鸡犬不宁。

陈甜笑笑,有些难为情的说,“他唱歌的确听上去有些怪怪的。”吴亮亮唱完歌,游戏继续。后来,又抓住了几个人,有人唱歌,有人说笑话,有人跳舞,还有几个声称自己什么都不会,只好硬着头皮做起了中学时候的广播体操,惹得群众很不满。

“去哪儿?”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副驾驶上的颜枫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突然想起了一个成语,似曾相识。

花店的最中央摆着一瓶马蹄莲。

“落樱公园东门。”

“你好,要买花吗?”一个年轻女人从电脑后面探出一颗脑袋,随即,她站了起来,走到一桶菊花面前,随意的摆弄了几下。“干什么用?”

车开到风筝广场的时候,音乐来了。披着羊皮的狼。颜枫疲惫的把头抵在车窗上,车窗外是湿漉漉的万家灯火。他醒着却觉得自己好像是睡着了,于是错觉悄然而至。他觉得此刻自己正在自己的梦里,张小葵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眼前这场烦躁的大雨,以及谭咏麟深情而荒凉的声线,都只是这场梦跟他开的一个玩笑。他仿佛还清晰的记得自己此刻应该是躺在一片刚修剪过的草地上,近处是他爱恨参半的红尘倦世,远处是他艳羡渴求的世外桃源。

“送人。”陈甜俯身下去,凑到一朵百合上深呼吸了几口。

“到了。”车在落樱公园的东门停下来,那个年轻女人把音乐关掉,摇下半块车窗悠闲的为自己点了一支烟。雨势小了些。

“要什么花?”

“多少钱?”

“雏菊吧。”

“十三。”

颜枫付完钱,下车。出租车没有接着开走,也许她是想把烟抽完再走吧,颜枫这么胡乱的想着。他撑着伞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年轻女人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发现她把头探出了车窗,雨水很快打湿了她凌乱的短发。

古留梦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拿开姐姐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悄悄地的起床。她赤着脚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看了看外面。雨停了。想到即将就要见到他,心里总有些不安的感觉。见到他该跟他说些什么呢?别来无恙吗?跟一个死去的人说这样话,未免有些奇怪。

“怎么了?”

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

“你是不是叫颜枫?”她问。

“你怎么了?”姐姐问。

他愣了几秒钟,“你怎么知道?”

“总是觉得有些紧张。”她在写字台前坐下,双手支棱着脑袋,“我跟他也算是久别重逢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什么地方搞错了。”

“我们是初中同学。”年轻女人先看了一眼颜枫手里的雨伞又直直的看着他,“初一同学。想起来了吗?”

“因为他是个死去的人?”姐姐翻个了身面对着墙,用食指在墙上虚写着什么。

颜枫愣在那里没说话,表情有些木然。初一。他记得初一的时候班主任眼角的那颗泪痣,记得当时班上学习最好的女生和长的最漂亮的女生,记得那时的同桌杨晓星,记得一个外号叫“大象”的男生。可就是想不起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到底是谁。

古留梦木讷的摇摇头。

“我坐在南边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上。”

姐姐又无声无息的睡去了。天亮了。古留梦去厨房大口喝了一杯水,准备去楼下买早餐的妈妈问她,“你喝豆浆还是喝豆脑?”

“啊?”他尴尬的笑笑。

“啊?”

“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吗?”年轻女人把头缩回车里,有些不好意思的耸耸肩,“想不起来就算了,看来时间真的是太久了,后会有期。”车就这样开走了,消失在安静的雨幕里。

“今早上不准备做饭了,头有点儿疼。”妈妈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的。

找到张小葵的时候,她正孤零零的站在雨夜里,浑身湿的精透。颜枫把雨伞慷慨的分给她一大半,低头看了看,有点儿不高兴的问道,“你的腿不是说断了吗?”

“怎么了?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妈妈摆摆手,“你姐呢?”

那天颜枫带张小葵回家,等着她冲完澡,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就开始吃泡面。她说她快饿死了,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她吃完泡面自己跑去厨房把碗筷涮了,就窝在沙发里陪他看电视,是部电视剧,谍战片。关于她今天为何如此狼狈,又为何会在如此狼狈的时候想起了他,她没说,他也没问。

“还在睡。”

一个月后的星期天,张小葵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炸鸡柳,一边问坐在对面的颜枫敢不敢试试做她的男朋友。颜枫几乎想都没想就说,试试就试试,有什么了不起的。于是半个小时后,他们去买了一套情侣装。

“你吃什么?”

“妈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穿情侣装呢!”颜枫看着胸前海绵宝宝的图像,兴奋像个孩子。

“我不吃了。”她斜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里,一动也不动的说。

张小葵听他这么说不由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

“你笑什么?”

“一会儿要出去见个朋友。”

“没什么。”她摇摇头,从包里掏出打火机和香烟,慵懒的看了一眼颜枫说:“要不要?”

“跟朋友一起吃吗?”妈妈换上鞋,穿上外套准备出门,出门前又转身盯着古留梦说,“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怕得肺癌。”颜枫开玩笑。

“不知道。”她呆呆说。

“你怕死?”张小葵挑了挑眉毛,在明媚的天空下吐了几个调皮的烟圈儿。天上有飞机路过,嗯,天空很蓝。

妈妈暧昧的笑了笑。她依然坐在沙发上,听着妈妈“咚咚咚”下楼的声音。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几只麻雀蹲在电线上,心事重重的。他面无表情的说,“比起死,我想我更喜欢活着。”

古留梦站在镜子前,想着中学时候的自己,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怎么变。她现在出去逛街,还有很多人认为她是个中学生呢!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咧着嘴笑了笑。门开了,是妈妈买早餐回来了。姐姐突然出现,站在她身后对着镜子做了个夸张的鬼脸,然后钻进了洗手间。古留梦把皮筋从头发上扯下来,准备披散着头发去见他。可是几秒钟后,她又改变了主意,对着镜子重新砸了个利索的马尾。

“颜枫。”

“妈,我走了。”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抓起放在电视旁边的钱包。

“嗯。”

“路上小心点儿。”妈妈总是忘记她早就不是个小孩子了。

“我不是个好女人。”张小葵认真的眨眨眼睛。

“哦。”她答应着,出门,下楼去。在楼梯口碰到了自己小学时候的语文老师,老师几年前得了老年痴呆症。老师盯着她认真的看了一会儿,然后笑眯眯的说对古留梦说,“你好啊。”

“看的出来。”他也很认真。

“你好。”古留梦笑笑说。

“我以前在夜总会工作,夜总会,你听说过吧?一个靠出卖灵魂才有资格讨生活的地方。”

突然老师严肃的看着她,“都这么晚了,上课要迟到了呢!”

“那是以前。”他真诚的说。

古留梦不知该怎么回答老师,只好用一个无奈的浅笑搪塞过去,赶紧从老师面前逃走了。

“你太天真了。”她苦笑。

吃了一个鸡蛋灌饼,喝了一杯热奶茶,留梦觉得肚子有些撑。在路边的花店买了几支雏菊,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去墓园的公交车应该是18路吧?远远的看着18路公交车开过来了,就在这时候一辆出租车在古留梦身边停下来。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鬼使神差的上了出租车。

“你也很天真。”他的目光尖锐的像刀子,简直就要刺破血肉看到她的心里。

“去哪儿?”

“你果真喜欢我?”

“墓园。”古留梦有些局促的说。

“如果有朝一日你能把烟戒掉,我会更喜欢你的。”颜枫勇敢的看着眼前的张小葵,邪邪的笑了。

“今天扫墓的人很多啊。”司机说。

后来,张小葵就真的把烟给戒了。某个黄道吉日,张小葵自作主张的搬进颜枫的出租屋跟他同居了。那段日子对于张小葵来说是妙不可言的,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做早餐,然后用各种“卑鄙”的手段把还在睡梦中的颜枫叫醒,两个人吃完早餐,颜枫去上班,她就打扫卫生或者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小鸟发呆。晚上颜枫回来总是给她带一点儿小礼物或者是公司里关于谁的笑话,如果颜枫加班,她会蜷在沙发里一直等他回来,然后两个人相拥而睡。就是这样简单清澈的幸福,她从前想都不敢想,如今却真实的抓在自己的掌心里,忘乎所以的时候,她甚至都会忘了曾经的自己。

古留梦看着窗外,没说话,也许她并没有听到刚才司机在说什么。

“我想出去工作。”有一天晚上张小葵从厨房里探出半颗脑袋说,颜枫正躺在沙发里看杂志。他听见她说什么了,但是他没吭声。

“雏菊很漂亮啊。”

厨房里传出一阵急促的水流声,还有碗筷撞击摩擦发出的清脆的声音。随后张小葵从厨房里出来,挨着颜枫坐下。“昨天我在网上递了几份简历。”

“啊?”古留梦看着放在腿上的雏菊,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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